这个“野”字不一般
余辉
应朋友之约,不久前我慕名前往湖南新宁的舜皇山。之前我耳闻过省内外多地茶叶的叫法,却不料到了舜皇山后,那里的茶叶叫法会让我惊讶——居然叫做野茶。
在我的印象里,全国各地的茶叶名都以雅致为其基调,而舜皇山茶叶打破了这一颠扑不破的行业常规,从八仙过海的雅间,坠落到一地鸡毛的俗界。以一种无遮无掩的坦诚之形,面对风雅颂的漫天飞舞;以冷静旁观的气守丹田,凝神思忖莺歌燕舞之下的茶质茶性。
虽说人类文明以猿从树桠下到地上,并于腰间缠上一串遮羞的树叶为起点,但在人类的记忆密码中,对野性十足依然充满肯定,要不然,而今许多安坐于殿堂之上的审美大师,俯视世间五花八门的审美对象时,终究还是免不了将“野性美”辟为特殊范畴,并且情有独钟呢?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唐朝山水田园派诗人韦应物,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安人,确凿无误的北方大汉,却因为曾任职于苏州、巴县等江南地区,而后醉心于和北方截然不同的秀丽风光,一个“野”字让千百年来的文人雅士推崇备至。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同为唐朝诗人的白居易,用一个“野”字,激活了一首诗、照亮了一片天。
北宋诗人王禹偁的“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野僧”一词道尽了潦倒僧人心中的万般苦楚。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唐朝那位诗圣杜甫,一生之中足迹遍布名山大川,而充斥着强大张力和黏性魅力的“野径”,终究也能入其法眼。
时至今日,“野路子”依然表现出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当然,人们心目中的“野路子”不是指田野小路,而往往是一种祛除沉疴顽疾的灵丹妙药,往往是一种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的法宝。
不光虚无缥缈的精神世界,即使当今人们最基础现实的口腹之欲,为适应味蕾的挑剔和身体健康的需求,不也是对原汁原味的“野菜正品”报以孜孜以求的向往吗?
据说三皇五帝中的舜皇到过舜皇山,后人为纪念舜帝造福于人类的丰功伟绩,就将那座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湘南第一峰,命名为舜皇山。
作为远古父系氏族社会的部落联盟首领,舜帝狩过猎,种过谷,打过渔,制过陶,是一位与在田野上辛勤劳作的普通劳动者更加息息相通的人物形象,而非我们从长期考古发掘中、从史书记载中、从影视作品的人物造型中所熟悉并且认同的国君帝王形象。
与舜皇有关的茶叶名,自然不能像别的茶叶名一样,在高贵典雅的道路上狂奔不止。
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舜皇山出产的茶叶叫野茶时,都忍俊不禁、哑然失笑,笑声中多含些许戏谑、不屑。因为在惯常思维下,茶是尊贵之物,喝茶也是经典雅致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当人们沐浴更衣去享受都市夜生活之际,在篆香扑鼻、轻烟袅袅的茶室中,全身心沉浸在美人茶艺表演的过程里,谁又能将此情此景生生排除在雅堂之外呢?
这次,几个朋友相邀一起去了舜皇山,一路倚仗汽车四个轮子的飞驰,免去了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肌体劳顿,只是在著名的“老山界”附近,才弃车下地,手握竹扙、徒步登山。当然,也仅仅几百米路程而已。
在鸟声婉转中,在溪流潺潺之里,低头看,是零星几条野鱼在野溪边欢快地野游;抬头望,溪流两岸的野茶树高举着嫩芽在春风吹拂中忘情地野舞。
远处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只见一队头戴八角帽、身穿灰色衣的青年男女正沿着山间小路攀登而来——那装扮俨然就是当年在野战的厮杀中与蒋匪军频繁过招的红军战士——他们要去“老山界”那块标志着红军精神的纪念碑前,向当年路过此地的红军战士的英灵宣誓。
在野地里追寻红军长征的足迹,透过山间四处弥漫的野雾,隔着历史的浩渺烟尘,聆听那遥远的震撼人心、野性十足的呐喊。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而又能让身心愉悦的事情啊!
同行的梅雨墨是一位来自安徽的作家,与我年纪相仿,因志趣相投、惺惺相惜,我们俩在一起交流话题的时间较多。在路途停顿间隙,尽管无人恳请,但我们仍然不约而同、不由自主地对舜皇山野茶的电视宣传片进行了一次大胆的设想,那是一个妙趣横生的无偿策划。
梅兄说,可以在扶夷江畔,找一位五大三粗、打着赤膊、裸露上身的彪形大汉。此大汉须有古铜色的皮肤,胸大肌和肱二头肌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健美。我补充道,此汉还应该满脸络腮胡子,脚蹬一双野草鞋。
梅兄说,在岸边摆一张桌子,当大汉看到一艘客船将至时,一双蒲扇似的大手,啪啪啪在桌上拍出一排陶制大茶碗——我补充道,桌子应该是就地取材,通过山野杂木的卯榫和野生藤蔓的绑制而成。
与卖茶大汉对应的是,从一艘过路的客船上冲下来一群大大咧咧、野性四溢的船工,他们撸起袖子老远就大声叫喊:老板,快上一桶野茶来!
我一边附和着梅兄,一边瞧着在不远处以鞠躬尽瘁的精神为我们舜皇山之行提供贴心贴肺的帮助而又不辞劳苦、毫无怨言的范诚兄,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主意。我望了梅兄一眼,两人眼神相碰后,不由得会心地大笑起来。
凭范兄粗壮的身板、粗犷的面相,再简单辅以化妆师画龙点睛的造型设计,活脱脱那就是野地里卖野茶的彪形大汉!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神来之想,经过梅兄极富感染力的解读和发挥,顿时充满了无穷乐趣。
看看梅兄,再看看范兄,尽管我差不多笑岔了气,但梅兄还故意做一本正经之态,以微笑的优雅姿态解读这个自以为不可多得的策划作品,让灵感的火花肆意飞溅,就像是一个进入了角色的策划大师,可以不受任何外界环境的约束和干扰,在自我陶醉中忘乎所以。
而我野笑的声响过大,显然惊动了正在忙忙碌碌与人沟通交涉的范兄,他抽空朝我们这方望过来几眼,眼神里透露着几丝忐忑不安和疑惑不解,这表情又助长了趣味性,助长了我的乐不可支……
这个随性而充满了动感和画面感的电视宣传片策划,不过是我和梅兄以范兄为玩笑对象的闲扯而已。不过,在此过程中,我俩坚定不移地自以为对“野”的理解又跃上了一个层次。
我们对舜皇山野茶的好感无限,不仅来自于舜帝曾经驾临此地的传奇历史,不仅来自于对那位开创中华孝道文化并影响深远的道德始祖的敬仰,不仅来自于好山好水出好茶的茶间文化熏陶。
唐代陆羽的《茶经》里有如下叙述:野者上,园者次。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
显然,舜皇山野茶之“野”名辉煌,即使在寻宗问祖中也有典籍文献的强大支撑。在滋润人生的道路上,舜皇山野茶无不悉数于“九难”当中轮回反复,历经了沧海桑田数千载“九难”洗礼,正因为如此,方可提神醒脑,才能茗香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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