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外星人》：一部浓浓中国味的魔幻贺岁片

　　今年的春节贺岁档，可谓是群雄并起。这其中，宁浩导演的新作《疯狂的外星人》虽然目前并不是票房最好的电影，但凭借宁浩在喜剧电影方面的口碑和一直以来的票房号召力，仍然在贺岁档中，占据显著位置。

　　跟此前宁浩“疯狂的系列”纯粹定位于小市民喜剧电影不同，这一部《疯狂的外星人》披着科幻电影的外衣，就连剧本，也是改编自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乡村教师》。基于宁浩此前从未涉足科幻电影，不少影迷对这部电影的科幻标签持怀疑和批评态度。豆瓣上两极分化的评分，部分来源于此。但如果不抱科幻电影这一先入为主的标签观看，就会发现无论是主题、内容还是表现方式，都是一如既往的宁浩风格，甚至跟其之前的作品相比，在意蕴丰富性与主题的深刻程度上，又要更胜一筹。个人认为，这堪称宁浩导演最好的作品之一。

　　从科幻电影，或者说硬科幻的角度来说，本片当然可谓是情节离奇扯淡，完全经不起推敲。美国的特工与科技团队，当然不可能连一个山寨世界公园的建筑，跟真实建筑原型都区分不清楚；而作为片中主角之一的外星人，从语言到行为，也跟我们熟知的以美国电影为代表的科幻电影里面的展现相去甚远。相当一部分影迷的批评，正是来源于此。然而在笔者看来，宁浩导演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将本片拍成一部硬科幻电影，外星人这一主角的设置，与其说是一部科幻电影的必备设定，倒不如说是一种特定族群的符号隐喻。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观看，那么片中所谓的外太空文明，无非是不同于美国或者中国文明的一种“他者”文明。由此，宁浩的这部电影的着力点，根本不是对宇宙和外太空的探索，而是思考在一个由多元文明构成的世界里，不同族群、不同文明之间的相处与权力关系。

　　想到这里，上述从科幻电影角度来看，一无是处的胡编乱造，就转化为有着清晰意蕴指向的元寓言。片中一再强调美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与外太空文明的沟通与联系，理应由美国人来完成。而美国对于世界的掌控，则体现在对其他国家展开行动的如入无人之境上。在巴西、俄罗斯、埃及等国，莫不如是。具有极强讽刺意味的是，美国特工机构按照外星人拍摄的照片，一一在上述国家展开行动，却始终无功而返。而这些照片的真正指向，却是中国西南中心城市里的一座世界公园。这样的剧情设定，既嘲讽了美国所谓全球霸权的镜花水月，也暗自批评了经济快速崛起后的国人一种虚幻的世界主义心态。这种暗讽，到了男主角那句“犯我地球者，虽远必诛”的台词中，体现得更加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句台词的化用典故。再加上贩卖名烟名酒的小店挂着“左岸春天”这样的法国范儿招牌等等，如此这般展现中国渴望融入世界、追赶世界的影像表达，相信广大观众一定会会心一笑。

　　影片选择猴子作为与外星人对应的角色，也可谓颇费了一番苦心。一方面，男主角一再强调自己是个耍猴的，而耍猴表演的性质本身，就跟影片小市民喜剧电影的定位完全对应；另一方面，猴子作为跟人类基因最相近的动物，作为进化论学说当中人类的来源，其与人类之间构成的权力与互动关系，刚好跟人类与外星人之间的相应关系，形成一种非常工整，而又富于张力的对照。片中的外星人，在掌握法力的时候，一再将地球文明斥之以“低端文明”，明显体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而在法力消失之时，又不得不委曲求全，任凭两位男主角摆布。这样的不同族群之间的权力与互动关系，跟我们这一代国人所熟知的“落后就要挨打”的论调如出一辙。如果用心观看的话，就不难发现，美国特工团队当中，白人特工对于黑人特工的颐指气使与肆意欺辱，以及美国特工团队作为一个整体，对于作为中国人的两位男主角的傲慢与蔑视，跟片中人与猴、人与外星人的关系，都并无二致。

　　再仔细探究的话，影片还用连贯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影像语言表达，将中美两国的世界观和生活态度上的差异，表达得淋漓尽致。对于外星人这样的异文明，美国人在摸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首先会寻求谈判与对话，而一旦探明自己的实力超过对方，其所要做的，就是征服与控制对方，甚至对其实施消灭，一如美国建国史上，对于印第安人这样他们视为“低端文明”的族群的征服与消灭。而反观以两位男主角为代表的中国普通国人，他们在把外星人误当作猴子的时候，一开始也是试图驯服对方，让对方为我所用，但一旦发现对方并非兽类，而且法力甚至超过人类之时，其应对方式就是所谓和气生财，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赔礼、道歉、甚至认怂。能跟其做生意，就做生意，争取和平共处；不能跟其做生意，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保命要紧。影片中的这一表达，正是在千百年的中国历史变迁，尤其是战乱年代当中，中国人生活态度的真实写照。

　　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则是影片的结尾。外星人魂魄上身的猴子欢欢在拥有无边法力，正要对主人大肆攻击的时候，一颗香蕉、一声敲锣声，却又让它重新乖乖地变回猴子。这当中，既有对所谓奴性和斯得哥尔摩综合症的形象刻画，也喻指已经形成路径依赖的文化与身份认同，并不会一下子随着权力关系的转变而瞬间消失，还将孙悟空戴上紧箍咒的《西游记》经典桥段，也巧妙地融入其中，不得不让人佩服宁浩的构思与创意。

　　而作为一部春节档的贺岁电影，浓浓的中国味道，正是本片最大的特色，也是最大的优势所在。无论是画符、拜神、烧香、魂魄上身等中国传统民俗与信仰形式，还是暂住证、P2P等当代中国社会生活的显著关键词，都应该会让中国广大影迷，尤其是普通市民阶层颇感亲切。而二手玫瑰乐队极具中国市井气息的配乐，跟《难忘今宵》《步步高》《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中外经典名曲串烧在一起，让观众耳熟能详而又热热闹闹，不愧是春节期间的一出好戏。

　　尽管本片豆瓣评分由于种种原因，目前只有6.6分，但笔者仍然强烈推荐大家去影院观看这部电影，相信影片当中传统与现代混杂的中国城市文化生态与市井生活气息，一定能让很多人开怀大笑的同时，找到共鸣。

　　就此搁笔。

　　2019.2.8（大年初四）下午作于竹林斋

　　（本文配图来源于豆瓣网电影频道。）